我爷爷一生的美食是肥肉。但他活到95岁高龄去世,从没胖过,也没什么心血管方面的毛病。

爷爷看上去有点仙风道骨,须发皆白,眉毛也是白的,长到遮住眼睛。晚年的他不爱动,老眯着眼。一天三顿都吃麦屑粥(将燕麦粉或大麦粉调水,粥煮沸后倒入调匀,就是清香的麦屑粥了,是南汇农家常吃的主食,夏日尤佳),几乎不需要菜,做一碗红烧肉——当然要肥的——可以吃上半月,真是成仙了。

所以爷爷大概是可以给肥肉正名的,另外也一定程度上说明麦屑粥是农人的健康食品。

如果不是十多年前摔断了骨头,不得动弹竟至老死,爷爷大概现在还活着,因为他到死全身都没什么疾病。

出生于清光绪31年(1905年)的爷爷,要是活到现在该有111岁了。

父亲说,爷爷一生虽然辛劳,但无病无灾,还得高寿,因为他心很善,这是做儿子的结论。

我爷爷是土生土长的南汇人。出生之时,属南汇县长人乡,所以我爷爷个子还蛮高的。

据我母亲从爷爷堂妹处的了解,本族能追溯到的祖宗,佚名,是一个穷人,无钱娶妻,“捡”了一个来乡间卖盐的女子配了对,生子沈丕显(我这个本家奶奶并不识字,她只能说是这个音,但不知道怎么写),由此繁衍开沈氏宗族,无名祖宗至我已是第7代。

说起我这个卖盐的女祖宗,要稍微讲一讲南汇的盐史。

熬波图南汇这个滨海之地,从南宋以来盛产优质海盐,官办下沙盐场延续数百年。在南宋、元、明上半叶,南汇除了农业就是盐业。听听南汇地区那些老地名,感受一下那段熬波煮海的历史:新场、盐仓、六灶、三灶、大团、咸塘港、运盐河……无不和盐业相关。甚至本乡黄路所在原来也是制盐“团地”,旧名“二团”。

晒盐需要引入海水,大规模制盐就要开辟大量通向大海的沟漕,称为灶港——《沪乡纪事》首篇中周南线途经的大河,有读者提示其为六灶港——盐业衰退后又逐渐演变为淡水河。几百年的沟漕挖掘,形成了南汇独一无二、密如蛛网的人工水系。称南汇为“东方水上威尼斯”,应当之无愧。

南汇水系图

前文说到我家后门的老港河,东西流向,达于滨海,本乡唤作老港沟。联系南汇的盐业史,几乎可以肯定老港是旧时盐业的遗迹。

话说南汇的盐业至清时转向没落,但官办机构撤离后,仍有小规模的私人制盐活动。我母亲记得解放初期尚有“南四团”的人晒盐卖盐为生。

所以我这个女祖宗家200年前以在乡间走贩私盐为生,倒是与历史吻合。

我家世代务农,并不曾做得地主。倒是我曾祖父和我爷爷为南汇有名的大地主潘家做过帮工,帮着收租,做杂工等。

至我爷爷这一代,出了件惊心动魄的事。要是搁在今天,定是轰动全国的话题新闻。不过我想在那个时代,也只是一桩清官难断的“家务事”罢了。

话说我曾祖育有5男二女。其中阿二青年夭亡。老四阿莲从小送到我曾祖母妹妹的夫家抚养。不料这阿莲不学好,竟吸上了大烟。养母家虽是有田的富户,但也禁不起吸大烟这般败家。阿莲当时已结婚并生有一子,娘子不堪其扰,决意离了婚。

也不知道是养母家的请求,还是我曾祖愧对人家,决心把阿莲收归老家。但阿莲回家后仍不思悔改——其实那时无戒毒手段,想改也难——曾祖竟怒而将其囚禁在车棚(水车房)里,拴在一个石磨上,不给饮食。不过数日,阿莲就被“关杀”了。

我想阿莲一定死得很凄惨,想想曾祖也是相当的残酷。但在那个家法至上,又贫寒多子的时代,曾祖的做法可能是维持家庭生计和家族脸面的唯一选择。也许阿莲在车棚里哭喊的时候,曾祖正心如刀绞。

曾祖父在家族生存大计上遵循的是简单粗暴的优胜劣汰法则。据说我爷爷年轻时并不上进,抽水烟(不是大烟),好逸恶劳。所以沈家拿了我奶奶的八字,初时并不考虑给长子我爷爷娶妻,而是准备许配给小名“阿二”的老二的。不料阿二死了,我奶奶转而被许给了我爷爷。那个时代的农村女子真是没地位,哪里有婚姻自由这一说。还好我爷爷婚后痛改前非——也可能我奶奶有成风化人的非凡魅力——竟开始全力经营自己的小家了。

爷爷年轻时家里田亩并不足以养家糊口,遂学了木工。此后一辈子做木匠,晚辈称其“木匠爷叔”。

我爷爷最可以夸耀的“事业成就”,就是参与了当年远东第一高楼——上海国际饭店的建设,爷爷是工人中的木工。

不过我爷爷参与造这24层的高楼,差点丢了性命。爷爷说,他当时脚一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幸亏反应快,两条胳膊左右搂住两根毛竹,捡回了命。

真的好险,差点没有我在这里写字的事了。这资本家真是草菅人命呢,怎么连个安全网也没有!

解放前我爷爷去上海做工,清晨拿个饭团就出发了。我算了算,黄路到人民广场直线距离约40公里,他走路总要50公里。爷爷走路非常快,1个小时走6公里没问题,但算上吃饭休息,到住宿地总要天黑了。今日我看到微信群里有人一天走上3万步简直是不得了了。我爷爷去上海一天走下来我算了算总要7万步,显示在朋友圈里,不知要吓到多少人。

经常要走远路的辛苦劳作让爷爷养成了快走的习惯。他走路人是向前倾的,像比赛一样。我父亲说,他年轻时跟着爷爷去港东等地做活,一路上经常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。

不过我爷爷这个木工,并不擅长做工考究的家具,以至于父亲年轻时学木匠,经常去其他师傅那里偷关子(偷师)。我爷爷不是没有擅长的活,但一般人不需要——他精于做“横料”,也叫“寿材”,好吧,就是做棺材。

爷爷另一个擅长的活计是“打船”,就是造木船。我感觉这个比做棺材技术含量要高多了。父亲说,他曾和爷爷还有其他几个师傅一起,帮某个大队打过一条70担(能装70担货)的船。

“ 合作化”以后,爷爷曾经参加大队里组建的修建队,到市区帮中小学修课桌凳子。那个年代爷爷为了省钱,一块乳腐要下两顿饭。

爷爷做木匠在大上海也算走南闯北,在宅上是有眼界的人。与乡邻闲聊时不免要渲染他的外乡所闻,经常讲得乡邻惊讶得合不拢嘴。但久而久之,“阿书”的外乡故事信誉度就不那么高了。

记得少年时代也听爷爷讲故事。唯一记得是他遭遇僵尸的恐怖经历。

那天不知是在“踏车”(踩水车)还是在田间干活,反正四下无人,一派安宁。他抬头突然看到远远有个人在走,看姿势就是个僵尸!但爷爷居然壮了胆要上去看个究竟,走着走着,僵尸不见了。

鉴于爷爷故事的信誉度,僵尸见闻似乎要打个大大的问号。不过偏远乡村的“僵尸”,并非我爷爷仅见。我父亲转述了乡人倪来根的故事。有一天倪来根在踏车(踩水车经常是半夜就开始劳动了),月升之时,他远远看到有个僵尸面东而立,合掌拜月——僵尸拜月,是本乡的传说——可以看清是个女的,身体靠着一口草席棺材(旧时的露天棺材,其上盖一层厚厚稻草,可长久不腐)。倪来根吓得灵魂出窍,抱了车杭(水车上用来靠扶的横档),拔足跑了。

一定要说吹牛,此人分明比我爷爷会吹牛多了。画面真切,还有抱了车杭夺路而逃的细节。要是编的,简直是蒲松龄再世。

我爷爷奶奶育有四子三女,不幸幼子年轻时即夭亡,大儿子和大女儿也早于他们离世。爷爷 80多岁还和奶奶一起耕耘几分自留地。一生辛劳清苦,也颇多伤心时刻。

爷爷虽不拜佛,但颇有佛性。比如他不爱吃葱姜蒜这样的荤物,又像孔子所谓君子“八不食”一样,不吃黑鱼、鳗鱼、甲鱼这类“奇形怪状”又腥气的食物,抑或他觉得甲鱼、黑鱼这样的生物是有灵性的。

我小时和爷爷一起走路,亲见他看到路上有散落的石块,必俯身将之丢到路边,那是他怕路人伤了脚或骑车人摔一跤。母亲说,爷爷看到路边有木桩突起,他会拿榔头去把它敲下去,小路上有“缺”(沟坎),他会用土填平。父亲说,爷爷见到路上有碎玻璃,捡起来还要放在口袋里带回家,放到不会伤人的角落。

爷爷有菩萨般怜悯的心。对那些荒年上门来讨饭的外乡人,自家再拮据,也要舀上一碗米。

在我的记忆里,爷爷从来不说一句脏话,这是非同寻常的。因为本乡人讲话,特别是男将(汉子),不带点脏话口头禅,简直就不会说话了。

曾祖生下第一个儿子我爷爷时,对他寄予迫切而远大的希望,取名沈书生。但爷爷终究是没有条件读书的。耕读传家久、诗书继世长,是大多数南汇贫苦农人不可企及的梦想。

但我爷爷,大字不识几个,却有如此善心佛性,倒是比多少读书人要斯文了。 这是家风乡风的熏染,也是他对勤劳和善良坚定的信仰。

我大约四五岁的时候,爷爷带我去黄家路(镇上)看汽车。我指着一辆小卡车说:大大(本乡对爷爷的称呼),叭叭呜两只眼睛大来!

这段稚语,爷爷微笑着说了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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